生活 > 史海钩沉 > 正文

和祖桦兄聊文革大饥荒

作者:

2026年10月7日,丙午八月二十七,祖国的西南,四川的东部,我的家乡武胜县,气温18-27度,晴好的秋天,午后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桔黄。

我在玩手机。算法给我推送了一个“怀旧视频”,说“1976年广安县饥荒,灾民们把县委大院门口的几棵瓢根树的树皮就刮了”。

视频中的“灾民”,确切一点说,应该叫饥民。“瓢根树”,方言,指梧桐树,或耳桐树(也许应写作“瓢羹树”,“调羹树”)。“树皮就刮了”,指“瓢羹树”皮被饥民剥来吃了。

广安是武胜的邻县,当时,同属于南充地区。渠江穿过广安,嘉陵江流经武胜,同样的丘陵地带,同样的农耕环境。

我正在老家陪侍病中的母亲。母亲今年88岁。如果说母亲经历过什么“历史大事件”,有两件,是我必须帮母亲记住的:大跃进和文革两次大饥荒。那是母亲一生最困苦的岁月,时值母亲二十岁到四十岁期间(也是我的童年、少年和青春时期)。

视触动了我。“瓢根树皮”和“观音土”,是乡民们苦难记忆的两个符号。这两样东西,是猪狗也不会吃的,当时,绝望的乡民饿到用它们充饥。“瓢根树皮”好理解,它“皮嫩多汁”,不仅可以鲜吃,还用来晒干磨粉,以利吃得干净;“观音土”是什么东西?一种乳白色的泥巴。平时人们就称它为白泥巴,到了要吃它,就被神圣化,成了“观音土”,就像当时农村户口突然变成城镇户口,人还是那个人,但再说起他的名字,就生了敬畏。

我又想起祖桦兄和我家乡的缘分。

文革期间,祖桦兄在我家乡,嘉陵江边的一间战备工厂(对外称“西南玻璃厂”)工作。工厂子弟学校有一位教师,广安人,告诉当时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职工张祖桦,说老家的农民吃白泥巴,青年职工对子弟校教师说,你下次回家带一点回来,于是有一小撮广安的“观音土”,装进了一只小瓶,以后它跟随满怀改造社会,建设祖国理想的青年张祖桦,上了大学,大学毕业后,进了北京。

几年前的一天晚饭后,浦志强引我造访祖桦,坐在祖桦家的沙发上叙旧,我提起家乡文革期间的大饥荒,祖桦讲了“观音土的故事”。

我顺手把上述讲广安农民吃“瓢根树皮”的视频帖子转给了祖桦。

下午,我和祖桦兄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这事。

下午五点,我把妈妈抱到阳台的椅子上看夕阳。坐在母亲身边,我继续和祖桦兄聊饥荒。母亲不知道我在手机上做什么,即便没有生病,她也不会知道。母亲仅仅在小时候,“旁听”过她祖父的私塾课(外曾祖父在家开私塾),略识几字。新中国到来到我们家乡时,母亲虽然只有11岁,但也没有正式上学。

作为本文的前言,我还想说,今天的日子有点特殊。

一般认为,中国开启新时期的关键时间点,是1976年10月6日,而不是1976年9月9日。今天是2026年10月7日,那么,五十周年前的今天,是中国开启新时期的第一天。也就是说,五十周年前的今天早晨,当中国人民从黑夜醒来,其实中国已经不一样了(只是当时“全国人民”并不知道,“全国人民”要等到10月22号,人民日报登载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,北京举行“150万人的盛大游行”,打出“大快人心事,打倒四人帮”标语才知道,早在10月6号晚,事情就决定了——遗孀和几个宠臣被抓)。

但到中国农民不再挨饿,还要等到三年以后,即1979年,“大寨田”变成“责任田”。

以下是我和祖桦兄的聊天记录(本人部分,作此文时有订正;祖桦兄的部分,未经他审订。另有加注,放括号内)。

祖桦兄前些年的工作照(网图)

祖桦:地道的广安话听着挺亲切!(在我转给他的视频后面,祖桦回复道)

赵蔚的《赵XX传》也记载了这场大饥荒,尽管很简略,缺少细节。我收藏的那本给浦律了,请他转交给你。

给我观音土的子弟校徐老师就是广安人,时间在75年10月,他回家探亲后见到我痛哭不止,诉说他家乡父老无粮菜可食,已经在吃土了!

我:好,现按《广安县志》和相关地方档案的口径,把文革十年(1966—1976)逐年捋一遍,讲讲粮食、征购、返销和饥荒的脉络。

1966年:文革全面发动,广安和全国一样进入运动状态。这年夏粮收成尚可,但秋粮因旱减产约一成。征购任务照旧下达,部分生产队口粮留得偏紧。年底武斗苗头出现,部分社队干部不敢抓生产,冬修水利停工。春荒尚不突出,但“低标准”的底子已经打好——人均口粮稻谷不足200斤,靠红苕、玉米填肚子。

1967年:武斗升级,县里两派对峙,各级政权基本瘫痪。春耕靠生产队自己组织,化肥、农药供应断断续续。夏粮勉强收上来,但秋粮因无人统筹、水利失修,减产明显。这年征购任务完成得差,上面催得急,下面交不出,矛盾开始积累。农民口粮进一步压缩,部分地方入冬后就开始吃“瓜菜代”。

责任编辑: 李广松  来源:蜀都大道 转载请注明作者、出处並保持完整。

本文网址:https://www.aboluowang.com/2026/1014/2445431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