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佛楼本来是寺院的最主要地方,因为泥菩萨全部被砸,所以几十年来从不对外开放。可能也是不能成为国家级文物保护保护单位的主要原因。在后楼,有一处塔林,有十几个主持死了以后就埋在那,并且每个主持一个塔。那里还有十几颗200年左右高大的柏树。树上还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。羽毛是黑色的,尾巴呈剪刀型,比燕子大。有人说是知更鸟。“破四旧”一来,塔林,柏树,知更鸟全部没了。
万寿寺的东侧,现在用墙给封堵上。那会,有个四合院,挺大。因有海棠树,因此我们叫海棠院。有两个班的男女生宿舍,我们年级的老师宿舍和盥洗室。还有几排小和尚住的禅房。文革时住进来很多住户,成为永久居民。
前几年,万寿寺想收回,经过几年的努力,最终放弃。他们一直说这屋是祖传的。万寿寺还有一张牌,六个皇帝的御匾,本来想在寺院的东侧空房间里弄个餐厅,有两个大四合院。用御匾招揽客人,请一块御匾100万,后来因这几年反对铺张浪费便作罢。
张园长还告诉我们一件事。1966年底,我校的一些同学成立了红卫兵。为了壮胆,用毛笔在假山东侧的一间房屋的一块石板上刷写“造反有理”。将近五十年的风风雨雨时间过去了,依然清晰不掉。园里组织职工清洗了几次,不起作用。现在依然“造反有理”?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和尚写的呢。
红卫兵
“文革”中造反派组织纷纷成立。我校一共两个年级,200多师生员工。老师成立个组织叫“东方红”;学生的组织叫“红卫兵兵团”。一天,老师的组织“东方红”开会,我在窗外大喊了一声:打倒“东方红”!开完会,体育老师质问我刚才喊什么呢?我一想,可不是,打倒“东方红”是反动口号啊。在那个年代说话要小心再小心。弄不好,就成了反革命分子,挨批斗,判刑,一辈子都别想翻身。那次我受的惊吓不小,再也不敢喊打倒“东方红”了。这回明白了,起革命名字还有这个好处。
一次,北京123中晚饭后开辩论会,高音喇叭开得嗡嗡作响。我家和123中只隔着一个楼房,喇叭声吵得人睡不着觉。那会的红卫兵只顾得拿起笔做刀枪,集中火力打黑帮,根本就不管老百姓能否休息。一直和外校来的红卫兵辩论,都说自己是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,对方是保皇派,执行的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。一直到天亮,也辩论不出结果。
后来外校的一个女红卫兵振臂喊口号,喊错了,可能想喊:打倒刘少奇!保卫毛主席!结果喊错了,喊成:保卫刘少奇!打倒毛主席!成了名副其实的反革命口号。马上,辩论会改为批斗会。听见那个女红卫兵痛哭流涕做检讨。谁是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,通过一晚上的辩论见了分晓。
我们学校斗走资派只进行过一次。后来人们看这种事情太荒唐,就没再斗了。还是1966年夏天,由五年级几个12岁的小屁孩组织了批斗教导主任的批斗会。学校校长是军人上校,因不参加“文革”,因此没被批斗。只是苦了教导主任。批斗会开了一上午,她就在台上恭恭敬敬地站了一上午。那时的说法是:低头认罪。那些小屁孩也不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修正主义,楞让主任交代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,交代如何把学校变成修正主义的温床。
开完会一个小屁孩到主任跟前,擦了擦流出来过多的鼻涕说:主任借我两毛钱,我坐车回家。这件事是我当主任女婿的同学说的。主任看毕竟是孩子,让老师把这些同学送回家。以后就没再开过批斗会。
其它
话扯得远点。1960年我七岁,上小学一年级,那时在我的眼里没有看见饿死人的,但是我肚子里装过许多“叶蛋白”。记得体育马老师爬到我校的白果树上打树叶,我们班由班主任齐淑娟老师带领,捡树叶,装麻袋,送到伙房,由伙房叔叔做成黑色的窝头,送到我们的饭桌上。起了个优雅好听的名字叶蛋白。开始,又苦又涩,难于下咽,很少有人吃。后来伙房叔叔想了个办法,在里面放点糖精,才有人吃,而且不吃饿呀。那会也没什么怨言,以为上学都吃叶蛋白呢。
现在有句话:苦谁也不能苦孩子。我当时七岁,应该算是孩子吧?可是没听说过不能苦孩子的话。实际的作法是,同甘共苦。吃叶蛋白的苦日子到年底结束。庆幸的是我们活过来了,没饿死!我们那会确实感谢毛主席,让我们活过来了。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,是毛主席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,首先要感谢的是他老人家,其次才是父母。
那会,很多人脑子进水。父母生我养我是最亲的人,但是有些人不那么认为,他们认为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。我一个战友,他的父母被造反派当着他的面活活打死。他却和我们说,谁要是说文革发动者不好,我就不答应。
“血统论”为“文革”的开展起到了促进作用。我一个同学的哥哥是男四中的,号称北京四大美男子之一,他参加了西城纠察队,简称“西纠”。他说“西纠”的权力比西城公安分局还大。
“血统论”不仅在阶级之间,而却在“无产阶级”内部也血统分明。革干子弟(现在叫红二代)和工人子弟也是势不两立的阵营。北京人还记得住在新街口那边有一个工人子弟,外号叫小混蛋。按革干子弟的说法是个小流氓,还是个罪该万死的小流氓。他们打过几次架,有伤没有亡。但是,还是革干子弟把小混蛋杀死了。因为那会乱,也没听说有谁被判刑的。大概是不了了之。还听说有个“四三派”是干部子弟派;还有个“四四派”,是工人子弟派。也是死掐。都要证明自己是忠实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组织;对方是保皇党。
积极参加“文革”,灭资兴无,是那个年代的强音。当时毛主席号召我们进行大串联,让红旗满天飘。这倒是个好办法,大串联既响应了号召,又能玩个痛快。不花钱能坐上火车,在异地还有当地机构接待。
我的同学胡向成搞了四张串联火车票,给了我两张。他让邻居陈镇阳去,我给我弟一张。去之前每个人做了个红卫兵袖章。还刻了个红卫兵造反兵团的章。听说串联必须带上红卫兵章,否则当地政府不接待。
我们是1966年12月底走的,喇叭里反复广播着周恩来停止串联的指示。到广州的路上走了五天六夜。因为要停止串联,人们玩着命地往车上挤。行李架上,椅子底下,过道上都是人。后来到了株洲,厕所也挤满了人。
到了广州,先做了三项革命行动。一是到中山大学看大字报。具体看的是什么内容,一点都没印象。二是去三元里,参观当时农民反帝的遗址。三是参观了黄花岗烈士墓。然后就是玩,玩了将近一个月。住宿不要钱,车马费不要钱。一天的伙食费三毛钱。我带了20元“巨款”,一个月的时间根本花不完。老是啃甘蔗,紫皮甘蔗5分一斤,青皮甘蔗3分钱一斤。无意中发现小卖铺有卖陈皮梅的。以后,就叫陈镇阳为陈皮梅。买陈皮梅时就说买陈镇阳。
在1970年代初,我团三营到北京八一射击场施工,王洪文副主席经常去八一射击场打靶。一次接见了三营带队的段副营长,并与他握了手。段副营长认为是沾了仙气,一个礼拜不洗手,见到谁就和谁握手,说是让大家共享。那时不认为是愚昧。认为是荣幸。王洪文被捕后,不知那层握手的皮刮掉没有。
“文革”十年大学不招生,只招工农兵大学生。我团去保定的大学上学的是于龙同志,他那会是小学四年级文化。代数,三角函数等可能听说过,但是没学过。只好入学后补习,大概是用了半年的补习时间,会不会也就那么回事吧。主要是有个好父亲。他父亲原是我团的团长,后到师里当副参谋长。于龙入学考试也得点分数,比“白卷先生”张铁生强点。于龙毕业后回团里,不久就向团党委写了一封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信,中心意思是给他涨工资,由行政23级调到22级甚至更高。
在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中,一位领导同志表现很积极。抓住一件他认为反革命的诗句在本单位的职工大会上大加批判。说反革命气焰非常嚣张,说什么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”,明明是反革命想复辟吗。又问,这是谁写的?他的秘书说:白居易。他说,把他找来。秘书一看觉得他越说越不像话,马上打手势让他别说了。因没有很明确的手势,做了个打篮球的暂停动作。我们这位领导同志理解错了说:打篮球去了?那也得把他找回来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