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开始放暑假,那时已开始流行一副对联:“老子革命儿好汉,老子反动儿混蛋”,横批:“基本如此”。我当然不赞成此对联,但已没有兴趣去辩论,因为人家既然“不准革命”,也犯不上跟着乱掺和。暑期中有“返校日”,召集大家到清华大学操场去开大会,聆听“革命的大哥哥大姐姐”们的“革命”鼓动,会场高唱“造反歌”曰:“拿起笔做刀枪,集中火力打黑帮,谁要敢说党不好,马上叫他见阎王!老子革命革命儿好汉,老子反动儿混蛋,要是革命的你就站过来,要是不革命你就滚他妈的蛋!”唱到最后全场齐呼:“滚他妈的蛋!”
世上有几人乐于唾面自干,承认自己是“混蛋”?像我这种“出身”不好的同学,歌当然唱不下去,但又不能公然退场,好容易熬到终场,便抽身“滚蛋”。由于“对联”遭到普遍的反对,不久出现了一种“出身不红”但“靠拢革命”的学生组织,称为“红外围”,我对此毫无兴趣。
多年后,我与当年主张“对联”的中心人物谭力夫相识,他那时已改名谭斌,踌躇满志地出任康华公司副总。我曾有意探讨一下这段历史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不想扫他的兴。“对联”衰败后不久,他自己及其红色家庭也成为受害者。“文革”所煽起的族群仇恨,是体制和教育长期形成的恶果,不是北工大学生谭力夫个人所能承担得了的。
六,恐怖之夜,走脱罗网
1966年8月18日,按当今的说法,肯定是个商家“大顺大发”的开张吉日。当日老人家临时换上不合身的绿军装,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一起,神采奕奕地登上天安门城楼,检阅红卫兵小将的队伍,向全世界昭告“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开张。
老人家后来总结说,“一生办了两件事”。十七年前第一件事办成时,他在这里主持了开国大典。据说大典之日原定为1950年1月1日,老人家改为1949年10月1日,即夏历丁丑年的甲子日。这个日子选得不错,本共和国至今已度过五十五个春秋。这回发动“文革”选了丙午年的丙午日,可能是翻错了皇历。古来年值“丙午”、“丁未”称为“红羊劫”,当天两个“丙午”碰到一起,将八亿中国百姓拖入一场历时十年的浩劫,成为伟大领袖一生最大的败笔。
当女红卫兵宋彬彬幸福地为领袖戴上革命的红袖章时,老人家亲切地问她叫什么名字。当他得知是“彬彬有礼”的“彬”时,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:“要武嘛。”于是宋彬彬从此改名“宋要武”,引为无上光荣。
就是这金口玉言的“要武”二字,不知令全国多少人在日后的抄家和武斗中丧命。那天我自然是没有跟着去山呼“万岁”的资格。据父亲分析,毛主席肯定要有出人意料的大动作。但这“动作”之快,是他没有料想到的。
老人家亲自写信给清华附中红卫兵:“你们在六月二十四日和七月四日的两张大字报,说明对剥削压迫工人、农民、革命知识分子和革命党派的地主阶级、资产阶级、帝国主义、修正主义和他们的走狗,表示愤怒和申讨,说明对反动派造反有理,我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支持。”于是本校红卫兵获得无上荣光,成为全城红卫兵的“老大”,清华附中作为红卫兵运动的发祥地,改名“红卫兵战校”。
其后数日,全城处于“破四旧”的狂热之中。记得我的一位同学史青(清华大学图书馆馆长史国衡之子),曾邀我到其家帮助藏匿处理“四旧”。8月23日清华园内抄家和暴力事件已不时发生,本班红卫兵到老师家中“破四旧”,回来还得意洋洋地说:有只很大的古董花瓶被他们打碎,王老师十分心疼云云。我见形势紧张,晚上偷偷跑到大学校园一个僻静的电话亭,与父亲通电话,得知家里也有红卫兵来贴大字报,但他说自己能够应付,并嘱咐我暂时不要回家。
8月24日晚上,清华大学校园里一片疯狂。前清大学士那桐题额的标志性建筑“清华园”门坊已被推倒,校领导刘冰、艾知生、何东昌及“大右派”钱伟长、黄万里等“牛鬼蛇神”,被用皮带抽打着,在现场汗流满面地搬运砖石……。本校一对姐妹花的母亲,是一位蒙古王爷之后,人称“善格尔公主”,在清华园一带拥有不少房产,也被披头散发地拖来批斗。有位中学女红卫兵,一路用皮带抽打一名“反动大学生”(据说其父是上海的基督教牧师),当有人提出“不要打人”时,她理直气壮地回答:“是毛主席叫我打的!”这时我才明白,“要武”的暗示竟有如此大的威力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