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,七岁儿童,“对号入座”
人对从小被赋予的身份,是在不知不觉中接受的。自从被林巧稚[1]大夫接生到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上来,直到七岁发蒙之前,我一直不懂得等级社会“出身即命运”的意义。现在回想,我的“低种姓”贱民身份,其实是自己“对号入座”领来的,但有一段认知的长过程。
1957年我刚满七岁,是不到法定年龄的“准公民”──祖国的花朵和未来,当时正在邵力子[2]夫人傅学文办的“培新幼儿园”接受学前教育。“反右”初起,父亲成为全国斗争的重点,就有人不断地找已经同他分居的母亲谈话,施加压力,要她表明自己的态度。我那时不懂事,但从小就被告知“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”,他老人家要批判父亲,父亲一定是有错,因为毛主席是不会错的。一天,母亲从幼儿园接我去参加一个大会,事先教了几句话,要我上台去说。
原来这是民主建国会和全国工商联联合召开的一场批判会,但父亲没有到场。许多人上台发言,愤怒声讨右派分子章乃器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。轮到我上台,把事先背好的话说了一遍,大意是:右派分子章乃器虽然是我的父亲,但我还是要反对他,跟他划清界限。
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话,赢得了热烈的掌声,下台时还有人跟我热情握手。后来听母亲说,握手者是吴大琨教授──父亲早年的助手,曾尊父亲为恩师的人。母亲也发了言,事后她凄然对我说:没有办法,别人是无关痛痒,我们可是有关痛痒。
懵懵懂懂地当了一次政治工具,在日后的岁月里,“划清界限”的噩梦,始终困扰着我的人生。但亲情是无法用政治来割断的。父亲没有责怪不懂事的我,也原谅了母亲,他自己也有许多对不起母亲的地方。
当时我不懂得母亲话中的含义,后来渐渐懂得,七岁的我,今后将永远打上一个身份的烙印,从此沦为社会的贱民。这是痛,而不是痒。
1957年秋天,我成了北京第一中心小学(后改为府学胡同小学)的一名小学生。六年的小学生活,我和别的儿童一样快乐,没有感觉到这个社会所发生的变化。不过我加入少先队比别的孩子晚,而且始终是一名普通的少先队员,连班干部都没有当过。
那时,我对文学和绘画很有兴趣,曾在北京市少年宫举办的征文比赛中获得优秀奖,并参加那里举办的绘画班,梦想成为一名文学家或画家。但父亲说,“你最好去学自然科学”,母亲的意见也是一样。后来我逐渐明白,他们不主张我学文科,是因为在这个体制中,文科是高风险行业。
三,师生之间,筑起心防
韩愈《师说》开宗明义便说:“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,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。”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的道理,我从小就懂得。
1963年我考上了清华附中,成为一名住校的初中学生。
那时已开始填各种表格,其中有“家庭出身”一栏。我问父亲该怎么填,他说,你的哥哥姐姐以前都是填“革命干部”,我们这些民主党派成员,1949年后参加政府工作,都被承认是革命干部。
但我怎么也无法把头上扣著“右派”顶戴的父亲与“革命干部”划等号,虽然他从来不承认这顶帽子;学校里有不少气宇轩昂的“高干”、“革干”子女,我也不想与他们划等号。于是接受母亲的建议,在“家庭出身”栏里填了“职员”,她曾经是父亲创办的中国征信所和港九地产公司的职员。
入学后安排我当外语课代表,我不想当,自愿当了美术课代表。美术老师吴承露先生很喜欢我,有一次他安排作业,题目是“我的家”,我回家请父亲坐在书房里当模特儿,画了一幅速写,当作业交了卷。父亲的丰富藏书和文物,也被收入画面。吴老师将作业作为示范,在本班展示,画中的人物和陈设引起了同学的议论。那时已很强调阶级斗争,这样的家庭环境,显然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,于是我的“出身”从此打上问号。
学英语学到“Capitalist”(资本家)这个词,于是有同学造了一个词“Capitalist's son”(资本家之子)来取笑我。他们还不知道,我的“出身”比资本家要糟得多。清华附中的老师,有不少是教授夫人,例如钱伟长夫人孔祥瑛、周培源夫人王蒂澄等。我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王女士,夫君是清华大学著名的一级教授,1957年与钱伟长、黄万里等一同被划成“右派”。王老师对我的作文能力也很欣赏,那时我经常不交作文,因为有些题目我没法写,例如“我的父亲”、“我的家”之类。记得某个学期只交了一篇作文,期末王老师仍给了满分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