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六岁的中学少年,正处于躁动的青春期,充满反叛的激情,追求破坏的快感。这场“史无前例”的所谓“革命”,正好为人性之恶提供了表演和宣泄的大舞台。侮辱人、打人和打死人,在当时充满著随意性和随机性。以我的“出身”和个性,言语之间发生冲撞,后果是无法逆料的。
“文革”后校友们聚会,同学们多为以往的伤害相互致歉(包括那位叫我用皮带抽父亲的同学),了却恩怨,重续友情。但孙淑绮同学从不露面,可见当年感情伤害之深。数年前某位成为名作家的红卫兵领袖,声称清华附中无人被打,闻之令人绝倒!莘莘学子无端地相互残虐,责任或可归咎于时代,但当事人若毫无反省之意,甚至抹杀历史,不知与否认“南京大屠杀”的日本极右翼有何区别?据说作家属于有“知识分子良心”的品类,但我怀疑其中有赝品。
八,万千惨景,一堆烂账
从学校二次脱身后的几天里,我每日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走,大街上不时有满载抄家物资的卡车呼啸驶过。曾几次冲动想去找父亲,但一见到周围随处可见的暴力,便只有止步。直到半个月之后,才打听到父亲的下落,他被红卫兵押去参加吉祥戏院的“打人集会”,是从那里出来的唯一生还者(关于父亲在这场劫难中的经历,我已另文记述)。
我见到不少老年“黑五类”,被剃了“阴阳头”,由红卫兵押送著“遣返”回乡。全国被从城市赶回原籍的有397400人,[3]其中北京市85198人。[4]后来“红色高棉”在柬埔寨采取的灭绝城市人口方式,即效法于此,不过手段更加残酷。我在西单的大街上,见到两名女红卫兵,用绳索套在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颈上,用皮带抽打着,像狗一样牵著走,那妇女身着的白短衫上,好几处用墨笔写著“反革命”……我不知这名妇女能否活下来?但有人亲见,另一名被诬以“反革命”罪名的年轻女子,抱缚在柱子上用铜头皮带抽打脊背,此女一声不吭,拒绝诬服,直到贴身衬衫抽烂;于是有人提议抽“前面”,遂被翻身反绑柱前,狠抽胸乳,没打几下,女子惨叫一声,立时断气。我认识的一位老人家的女儿,因为家庭“出身”不好,本人又长得漂亮,同班的女红卫兵便专门用皮带抽她的脸……这些都属于性变态的虐行。
记得一本精神病学书上讲,特定环境下的人群,会在某种诱因下,引发集体精神失常现象,称之为“精神病流行”。当年闭关锁国的中国大陆,就类似这种发病环境,各种矛盾找不到宣泄的孔道,一旦被人诱导,便集体发狂,释放出心中的魔鬼,使全国成为恐怖的大疯人院。
前些年一位中共最高领袖的儿子访问德国后对我说:“与经历过纳粹时代的老一辈谈起中国‘文革’,他们特别能理解。”红卫兵成为“文革”的第一批社会打手,就类似纳粹德国的“冲锋队”。小将们是“无知者无畏”,但充其量只是帮凶角色。北京和全国各地发生的普遍暴力,不是什么自发的“群众革命行动”,各街道派出所都向红卫兵提供了本辖区的抄家对象名单。据官方统计,从8月下旬到9月5日止,北京市共打死1772人。[5]但社会暴力造成的大量自杀者,显然未被统计在内;被“遣返”回乡的“黑五类”,有多少人死于冻馁,则更无从查考。
母亲所住胡同里,那位和善慈祥的傅毅茹老太太,家住独门四合院,热心邻里公益,曾被推选为街道主任。她年轻时应当是个美人,平日白发修齐,衣着整洁,保持着老年妇女的风度。老太太已故夫君是位旧时的小官僚,于是列入抄家名单,从褥垫下搜出短刀一把(我怀疑是有人栽赃),顿时罪在不赦,惨死于红卫兵的皮带之下。另一位周康玉女士也是独居小院,据说是天津名门周家的后裔,平日十分低调,但既属于“大资本家”眷属,自然在劫难逃,打成半死以后,挣扎著上了吊。
母亲属于海外归来人员,又曾留学东洋,加上与父亲的关系,何以当时能幸免于难呢?一是她的邻里关系不错,二是管片民警对红卫兵说,此人自解放以来,从无海外联系,这性命交关的一言,对母亲的命运重于九鼎。不过到了1968年“清理阶级队伍”时期,她还是没逃过被单位关押审查的命运。
死者已矣,苟活者活罪难逃。大街小巷中,一下子平添了许多挂著黑牌扫街扫厕所的“牛鬼蛇神














